一、通過日本首相正式參拜靖神社,彰顯發動侵略戰爭主謀者、甲級戰犯東條英機等的功績,給予民族英雄的頌揚,對那殺戮了千萬中國人,且驅使三百萬日本人枉死於外國戰場的東京大審的戰犯,使之精神復辟。
二、祭祀自明治以降,為日本近代天皇制國家殉死者,彰顯其為天皇制國家犧牲的精神。
總之,就是利用首相正式參拜靖國神社,來正當化過去的侵略歷史,藉以擺脫歷史的犯罪前科意識,高揚皇國精神,重續大日本主義,為今日的政治服務。
欲進一步了解「靖國神社參拜」的具體內容,必須先對日本的神道思想有簡單的了解。對神道思想有了初步了解之後,才能深入掌握「靖國神社參拜」的多面意義。
神道
「神道」是日本傳統固有的民族宗教。在深刻影響日本人信仰與思想的佛、儒教傳入之前,它就存在了,是由既有的原始共同體的本土神觀念發展而來的。雖然「神道」此語出自中國《易經》:「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但其意義卻與此無關,它是指相對於外國傳入的佛、儒、道與天主教的本土信仰及宗教實踐。
它發源於對自然現象的畏懼,及萬物皆有神在的原始自然崇拜。隨著稻作傳入日本,再發展為以稻作的農耕祭儀為中心,形成現世主義的泛神宗教。後來受佛、儒、陰陽家等派思想傳入的影響,在某些時期與佛、儒教合流發展,有些時期則排斥佛、儒等外來宗教,而發展成純粹神道的形式。故所謂神道思想,缺乏明確的概念或固定具體的內容,隨著不同的社會歷史發展階段而有不同的意義和內容。
因為缺乏體系及固定內容,故教派歧異多樣,但大約皆以《日本書紀》及《古事紀》為其神典。其禮拜的神像神體,從原始的岩、木、鏡、劍、王,到相應於各神性格的農具、武具、獵具,不一而足。其後也受佛教影響,發展出雕刻神像。雖各式各樣不一而足,但唯一共同的是,這些神體被安置於本殿最深奧處,禁止觀拜,不似佛教可直接禮拜神體,即使神道的神職人員,一生也只能對神體淨身觀拜一次。
供奉神體的建築物就是神社,神社的本殿中心點就是廣義的神體,是權力的中心據點,將支配權力神聖化的地方,也是發布命令宣言的機關。隨著社會歷史的進展,本來是素僕的農村共同體的原始宗教,漸漸發展成權力者的墊腳石,權力者將神社納入自己的支配結構中,將神社組織化、制度化和普及化。與其說它滿足民眾自發的宗教需求,道不如說它漸變質成權力者的支配工具。這種神道與權力結合,或神道成為權力工具的現象,雖在日本任何歷史時期或多或少都有過,但是,自明治維新至日本戰敗,佔領的盟軍發出廢止神道的命令為止,近百年來則發展至極致。國家神道與近代天皇制國家的結合,構成了近代日本帝國主義精神構造的大支柱。
國家神道
如前所述,神道派別有許多,但依其性質,則大約可分為復古神道、儒家神道、神社神道、教派神道及國家神道等。其中與日本近代天皇制國家的形成最有關係的是國家神道,它是明治維新政府製造出來的一種國教制度,經由神道國教化政策,利用神道宗教強化天皇制國家的支配力量及統治的正當性。
國家神道的思想源流,主要來自兩方面,其一為江戶時代後期發生的國體思想,此思想的主要特性是排斥儒教,強調日本萬世一系、天皇統治的神國的正當性與優越性。其二為神道諸多派別中的復古神道,其特徵為排斥儒、佛教影響的復古神道說。綜上觀之,所謂國家神道的主要思想內容是;排斥佛教等外來文化的影響,強調萬世一系天皇統治的正當性與日本神國的優越性的本土思想。其目的在教化日本人民效忠天皇,用國家神道的意識形態將人民統合在天皇制國家內。
國家神道的具體內容是祭政一體,政府組織內,由中央到地方至村里設神祇官,自成一行政系統,神職人員是政府公職,領官餉,神社成為政府機構,每一國民都必屬某一神社的氏子,所以全國民都被統合在這國家神道系統之下。它以伊勢神宮為頂點,全國各地的神社成為灌輸皇國思想的宗教文化據點,這制度隨著日本對外侵略的高漲而更形強化。一九四五年日本無條件投降,佔領盟軍發佈「神道指令」,強制執行政教分離,這與國家權力結合的國家神道系統才崩潰,全國的所有神社變成民間的宗教法人團體。
二次大戰結束時,全日本共有十萬多所神社,日本國土以外還有八百多所,散佈在台灣、韓國、南庫頁島、中國東北及東南亞各地,代表了日本帝國主義對外侵略殖民的痕跡。
靖國神社
除了伊勢神宮外,國家神道最典型的代表就是位於東京市千代田區九段_的靖國神社。日本幕府末年與明治維新初期,不少人在倒幕尊王的內戰中陣亡,為了替這些殉難者招魂,並出於把為天皇制國家戰死的官軍當作英靈祭拜的神道思想,日本各地為戰死者成立了許多招魂社。一八六九年明治天皇也敕令明治維新的功臣大村益次郎興建東京招魂社,一八七九年改名靖國神社。其後,天皇政府統合這些招魂社,以靖國神社為最高頂點,各府縣設一護國神社為靖國神社的分社,此靖國神社及其下的護國神社和各地方的招魂社的組織系統直屬陸海軍管轄。(一般神社屬內務省——內政部管轄)。入祀靖國神社的資格最終決定權在天皇,合祀舊皇軍的臨時大祭,天皇必親自參祀。現靖國神社內有寶物遺品館及遊就館,展示舊日軍的遺品與武器,可謂名符其實的戰爭紀念館。由此可知,所謂靖國神社就是綜合天皇國家、神社、軍隊三者成一體的特殊軍事宗教機構。
欲了解靖國神社的性格,只要檢視入祀靖國神社者的構成分子就可一目瞭然,它包括三大類:
一、明治天皇制國家形成前期。幕府末期,從日本人「中國情結」中的反儒教思潮及排斥歐美的歷史背景中,產生了強調萬世一系、天皇神國的優越性的「神道國體思想」,在這神道國體思想的推動下,發生了尊皇攘夷及倒幕府運動。在這運動中犧牲的三百三十人,是最初入祀靖國神社者。
二、明治初年的內戰期:所謂戊辰之亂和西南戰爭的內戰中,為天皇制國家戰死的官兵約有一萬四千人。
三、其後,在日本本土外進行的侵略戰爭期:
1. 一八七四年(明治七年),進行了明治維新後的第一次對外侵略戰爭,那就是日本人所謂的「征台之役」,死亡約數十人。
2. 一八九四年的甲午戰爭,日本人稱為日清戰爭,約一萬三千六百人死亡。
3. 日俄戰爭,日本人稱為日露戰爭,死亡約八萬八千人。
4. 第一次世界大戰四千八百人。
5. 日人所謂滿州事變的九一八事變,約有一萬七千人死亡。
6. 日人所謂日中戰爭的侵華戰爭,直到一九四一年的太平洋戰爭為止,在中國戰場上約戰死十九萬人。(相對的,中國死傷三百八十多萬國軍,一千八百萬平民。財產損失約達一千多億美元。)
7. 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的太平洋戰爭中共約死亡二百十三萬人。
8. 一九七八年十月,將東京大審中被處死刑的東條英機等A級戰犯,以「昭和受難者」的名義合祀於靖國神社。
綜觀以上「靖國之神」的構成,不難了解,前二類是明治維新前後,近代天皇制國家形成期的殉國者,也就是靖國神社最初是為彰顯建國期的殉國者,但這只不過一萬多人,佔靖國神社的二百四十六分之一而已,可說是不成比例的少數,其他的二百四十五萬人,幾乎全部是在日本帝國主義對外侵略戰爭中,死於外國戰場者。對這些死者本人來說,它們是近代天皇制國家及日本帝國主義的受害者。但在這二百四十五萬個靖國之神的手中卻殺害了二千萬以上的中國人及東南亞各國人民,他們是十足的加害者。這樣看來,靖國神社已遠離了它最初設置的本意,成為表彰為日本近代天皇制國家對外侵略而喪命的亡魂的國家宗教設施。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與八月九日,美軍先後在廣島、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八月十日日本天皇在御前會議,決定「在不損天皇為最高統治權的皇權」的條件下,透過瑞士、瑞典中立國向盟軍乞降,八月十五日正式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象徵天皇制在錯綜複雜的國際局勢下被保留下來。一九四五年十一月,靖國神社倉促地舉行了太平洋戰爭死者合祀的臨時大祭,天皇出席參拜,這也是「國立靖國神社」的最後一次臨時大祭。當年十二月十五日,佔領日本的盟軍發布廢止神道的「神道指令」,國家神道解體,靖國神社成為東京市的一民間宗教法人團體。但戰後日本各地成為民間團體的神社,共同組成了另一系統,由最高的神社本廳統合,這神社本廳的組織取代戰前的國家神道組織;雖然只是民間社團,但隱然繼續發揮其政治影響力,而今的靖國神社,在法律上,實際上只是隸屬於神社本廳的一民間社團。它隨著日本帝國的戰敗,走完了第一個歷史階段,也完成了它的基本性格。
靖國神社官方正式參拜
一九四七年,在佔領盟軍的指導下,公佈了新「日本國憲法」,以取代舊「日本帝國憲法」,新的日本國憲法中,第二十條規定信教自由及政教分離,第八十九條規定禁止政府以公費資助任何宗教團體。第二十條的主旨是:「無論任何宗教團體,皆不得接受國家給予的特權或行使政治上的權力,國家級政府機關不可從事宗教教育及其他任何宗教活動。」這規定使日本政府永遠切斷與曾為日本帝國主義基礎之一的國家神道的關係,神道與佛教及其他宗教一樣,只不過是民間宗教的社團之一。
隨著日本帝國主義崩潰及新日本國憲法頒布,靖國神社雖然成了民間社團且失去了國家的支持,但是因為日本社會的體質在戰前與戰後根本上沒什麼改變,靖國神社的幽靈很快又開始了尋求復權的行動。這復權的行動是由所謂「日本遺族會」的團體推動的,在靖國神社創立一百周年的一九六九年,由自民黨議員在國會提出了「靖國神社法案」,這法案的內容實際規定了靖國神社的國營化,但為了避免牴觸日本憲法政教分離的條文,又規定了靖國神社的法人化及非宗教化,因此,這法案基本上包含了名與實的矛盾,就是法律上雖是國營化、非宗教化,但實質上又是宗教團體的矛盾。在國會提出後,一方面遭到日本其他各宗教團體及在野黨的激烈反對,另一方面因為法案的非宗教化、非神道化的內容,靖國神社本身也反對這法案,因此,提案在經過五年屢提屢廢後,當時任自民黨總務會長的中曾根康弘發表了如下的談話:
「現時的靖國神社法案,名義上雖叫靖國神社,但法律上有如育英會、圖書館的社團法人一樣,如果靖國神社法案成立的話,即等於靖國神社被解散⋯⋯。無論如何,我們要維護靖國神社,護持那擁有魂性、神性的靖國神社,這是我們的信念。」
中曾根這席話,改變了靖國神社復權運動的性質,指向既有神道的宗教性質又有國營性質的靖國神社的最高目標。為達此一目標,一九七五年開始,自民黨放棄了沒有國家神道內容的「靖國神社法案」,轉向逐步實現又有神道內容又是國營的靖國神社。但是,因為其他宗教團體及民間進步團體反對激烈,再加上害怕違憲,所以就將短程目標先集中在實現「靖國神社官式參拜」。也就是代表日本政府的日本首相於終戰紀念日的八月十五日,到日本靖國神社去參拜。對講究形式主義的日本主義來說,這行動的意義即等於靖國神社在政治上的復權,另一層意義是,政府公開表彰曾為日本帝國主義精神源泉之一的國家神道,且公開頌揚推動侵略戰爭的亡魂。
從一九七八年起,每年日本首相都進行了形式不同的「靖國神社官式參拜」,隨著國內外政治形勢的改變,其進行的形式及內容都多少有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逐年擺脫掩耳盜鈴的形式,迂迴漸進逐步邁向「靖國神社官式參拜」。到了一九八五年,中曾根首相終於突進實現了完全的「靖國神社官式參拜」,當天的參拜已支用國庫三萬日圓供奉鮮花,且升殿一拜,但為了避免違憲,沒有採用神道儀式。這天,距日本無條件投降、日本帝國主義崩潰、國家神道解體恰好足四十年,日本作家加藤周一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說:
「一九四五年,被歷史記頌為軍國主義的日本終結及反軍國主義的日本誕生的一年。但,也許將來,一九八五年會被記憶為軍國主義日本復活的第一年。」
韓國現代史學家,原東亞日報編輯宋建鎬先生說:
「日本的舊軍國主義是一種侵略的民族主義,而神道可以說是它的理念故鄉,靖國神社問題可看成這種民族主義復活的表徵。」
遺族個人哀悼戰亡親友的怨靈,參拜收納怨靈的靖國神社,本為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日本政府將怨靈當英靈,將侵略戰爭當作遺德偉業頌揚,則違背歷史正義。尤其,政治勢力強借怨靈之名,乘遺族哀悼之情,為軍國主義精神源泉之一的靖國神社復權,其目的怕只在借屍還魂,正當化侵略行為,高揭靖國精神,為現實政治服務吧!
在廢案的「靖國神社法案」中,清楚寫明了靖國神社的現實意義:
「靖國神社是為表達國民對戰歿者及殉國者英靈的尊崇之意,追悼其遺德並弔慰其靈,舉行頌揚其事蹟的儀式行事,據以永傳其偉業為目的。」
中曾根前首相更明白的說道:
「對於為國喪身的人,國民應有表達銘謝的場所,如果沒有像靖國神社這樣的地方,什麼人會為國家獻身效命?⋯⋯。」
一九八五年的靖國神社春季大祭,參拜的自民黨國會議員共達三百二十六人,閣員四人,其中一位國土廳長官奧野誠亮於參拜完後說:
「日本是一個以天皇為中心,通過神道團結的國家。」
「對過去掩目罔顧者,對現世必成盲目無知者」
讓我們對照看看同樣於一九八五年迎接敗戰四十週年的西德。一九四五年的五月八日納粹德國無條件投降,西德與日本一樣,經歷紐倫堡大審,自戰敗的廢墟中復興,成為世界有數〈30〉的經濟大國,同樣在美國的主導下編入反共陣營,成為冷戰構造中的西歐前線。但西德政府對於自己民族過去犯下的侵略罪行,則抱持誠實、反省的態度,對納粹戰犯至今仍追緝不捨,法院對未歸案的戰犯仍保有審理權,更不用說把戰犯當民族英雄頌揚了!
一九八五年五月八日納粹德國戰敗四十週年時,西德總統魏玆澤克(Richard Von Weizsacker)在聯邦議會發表了如下的演說文,為德國在二戰中所犯的罪過向全世界道歉:
「五月八日是省思之日,所謂省思,就是把曾發生過的事當成自己內在的一部分,真誠地思考,要做到這點,誠實的態度最重要。
今日,我們以哀痛的心情想起在戰鬥及暴力中倒下的人們:
特別是想起,六百萬在德國集中營中,被剝奪生命的猶太人。
想起,所有與納粹德國苦戰過的民族,特別是無數人喪生的蘇俄和波蘭。
在哀痛中思想起德國,倒下的兵士同胞,和因故鄉的空襲或被趕出家園,而在路途上喪命的德國同胞。
想起,被虐殺的吉卜塞人、被殺害的同性戀者及精神病患和因宗教或政治上的信仰而被迫喪生的人。
想起,被槍殺的人質,和在德國佔領下的所有國家的地下抗德軍的犧牲者。
想起,不曾積極參加地下抗德軍,但寧死而不曲枉良心的人們。
除了無數人犧牲生命之外,無盡的哀傷至今綿延不絕。追懷喪生者的哀戚、傷殘者的悲哀、被強制執行非人道絕育手術者的悲哀、空襲夜的悲懼、流離他鄉被剝奪被強迫勞動被拷問而陷於飢餓與貧困的悲傷、擔心被抓被殺的恐懼、失去對人的信心及失去工作目標的悲哀,這些綿延無盡的哀傷⋯⋯。
不管老少,不問有罪無罪,我們德國人全體必須承擔這過去。每一個人與過去的歷史的結果息息相關,面對過去的歷史,每人被課負著重任⋯⋯。
絕不可隨時代變遷,而將過去的歷史竄改,或當作未曾發生過一樣,因為:
對過去掩目罔顧者,對現世必成盲目無知者。不去省思過去非人道行為者,必再度陷入新傳染的危險⋯⋯。
年青世代只有足以負起政治責任時才算成長,他們雖對過去發生的事沒有責任,但對衍生自過去歷史之事則有責任,替年青人實現未來的夢想,不是我們年長者的義務,但,對過去歷史持誠實的態度,則是我們的義務。必須幫助年青人了解『誠實地思想過去是這麼重要』,不要逃避入烏托邦式的救濟論,也不要持道德上的傲慢態度,只祈盼能幫助年青人學會冷靜且公正地凝視歷史的真實。
我們從自己的歷史學習『人究竟能做什麼?』,因此,不可自滿地認為現在我們已成了另一種更優秀的人種,對任何人任何地區都一樣。道德上的終極完我是不可能的,作為一個人,我們去學習,作為一個人,我們恆久暴露在危險中,但,我們也具備不斷克服危險的力量。」
面對德國人這樣襟懷磊落,深明大義的態度,怙惡不悛,對過去所犯的侵略罪行,亳無悔過之意的日本右派份子,真該慚惶無地,羞於為人!◎